第十六封书信
ﺑِﺴْﻢِ ﺍﻟﻠّٰﻪِ ﺍﻟﺮَّﺣْﻤٰﻦِ ﺍﻟﺮَّﺣ۪ﻴﻢِ(奉Allah之名,奉那位慈悯普及万物者、至慈者之名,依凭祂而行) ﺍَﻟَّﺬ۪ﻳﻦَ ﻗَﺎﻝَ ﻟَﻬُﻢُ ﺍﻟﻨَّﺎﺱُ ﺍِﻥَّ ﺍﻟﻨَّﺎﺱَ ﻗَﺪْ ﺟَﻤَﻌُﻮﺍ ﻟَﻜُﻢْ ﻓَﺎﺧْﺸَﻮْﻫُﻢْ ﻓَﺰَﺍﺩَﻫُﻢْ ﺍ۪ﻳﻤَﺎﻧًﺎ ﻭَ ﻗَﺎﻟُﻮﺍ ﺣَﺴْﺒُﻨَﺎ ﺍﻟﻠّٰﻪُ ﻭَﻧِﻌْﻢَ ﺍﻟْﻮَﻛ۪ﻴﻞُ(那些人,当人们对他们说:“人们已为对付你们而聚集起来,所以你们要畏惧他们!”这反倒增添了他们的信仰,他们便说:“Allah足以护持我们;祂是何等美好的、可全然托付者!”)这封信体现了فَقُولَا ﻟَﻪُ قَوْلًا ﻟَﻴِّﻨًﺎ(你们二人对法老说话时,要用温和的言辞)所含的奥秘,没有写得言辞激烈。
这是对一个问题的回答:许多人曾明确地提出它,也曾以含蓄的方式表达它。
给出这个回答,对我并不愉快,我也不愿意。我曾把我的一切,都系在对至高无上的真实主宰Allah的托付之上。可是,我没有被安稳地留在自己的处境与天地里,他们又逼着我把脸转向尘世;于是,我不是以新赛义德的口吻,而是不得已以旧赛义德的口吻,来阐述这五点:不是为了我个人,而是为了使我的朋友们和我的《诸言》免受逐世者的猜疑与折磨,为了把实情既向我的朋友们、也向逐世者和当权者说明。
第一点
有人曾说:
“你为什么从政治里抽身而出?怎么一点也不靠近?”
答:
九、十年前的旧赛义德,曾在一定程度上涉足政治。他想,或许能借政治为宗教与学问效力,结果白白劳累了一场。他看清了:那条路充满疑窦与困难,对我来说是多余的,既妨碍最紧要的服务,又危险;其中多半是谎言,还有在不知不觉中沦为外国人手中工具的可能。
再者,涉足政治的人,要么站在当局一边,要么站在当局的对立面。若是站在当局一边,既然我不是官员,也不是议员,那么从事政治对我来说,就是多余而无益的事。没有人需要我,我何必白白去插手。若是以反对者的身份涉足政治,我要么凭思想参与,要么凭武力参与。若是凭思想,也没有人需要我:因为问题已经明朗,人人都像我一样知道;白白地多嘴多舌,毫无意义。若是凭武力、凭制造事端来反对,那便是为了一个能否达到都没有把握的目的,有陷入数千种罪过的可能;因一个人之故,许多人便会陷入灾祸。而且,仅凭十种可能中的一两种可能,就去犯下罪过,把无辜者拖入罪过,我的良心不接受这样做;因此,旧赛义德连同香烟一起,戒掉了报纸、政治,以及围绕政治的世俗闲谈。
对此的确凿见证是:自那时起,八年来,我既没有读过一份报纸,也没有听人读过。谁说我读过、听过,就请他站出来说。而八年之前,旧赛义德每天或许要读八份报纸。
此外,五年来,一直有人全神贯注地监视着我的情形。谁若见到过一丝带政治意味的苗头,就请他说出来。更何况,像我这样的人——性情急躁,无所畏惧,无牵无挂,又依ﺍِﻧَّﻤَﺎ ﺍﻟْﺤ۪ﻴﻠَﺔُ ﻓ۪ﻰ ﺗَﺮْﻙِ ﺍﻟْﺤِﻴَﻞِ(唯有舍弃种种计谋,才是真正的计谋)这条准则,在毫无计谋之中找到最大的计谋——别说八年,八天之内,他的想法也藏不住。若是我对政治有胃口、有渴望,那就无须任何审查与探查,我的声音早就会像炮弹一般炸响了。
第二点
新赛义德为什么如此坚决地回避政治?
答:
是为了不因毫无必要、多余地卷入那没有把握的一两年尘世生命,而牺牲掉对那远远超过数十亿年的永恒生命的努力与获取……
同时,他如此坚决地逃离政治,也是为了那最重要、最必需、最纯净、最真实的服务,也就是对信仰与《古兰经》的服务。因为他说:
我渐渐老了,不知道此后还能活多少年。既然如此,对我来说,最要紧的事,就必须是为永恒生命而努力。获取永恒生命的首要凭借,同时也是永恒幸福的钥匙,就是信仰;我必须为它努力。
不过,就学问而言,为了让人们也能从我这里得到一些益处,依神圣律法,我负有效力的责任,所以我愿意效力。然而,那样的服务,若属于社会与尘世生活一类,那是我力所不及的。况且,在风暴般的时局里,也做不成扎实的服务。因此,我放下了那一面,选择了为信仰效力这一最重要、最必需、最稳妥的方面。我为自己赢得的信仰真理,以及我在自己身上试验过的精神良药,为了能落到其他人的手中,我把那扇门敞开着。或许至高无上的真实主宰Allah会接受这项服务,使它成为对我旧日罪过的赎除。
对于这项服务,除了被逐的恶魔,任何人——无论信士还是不信者,无论至诚者还是无神否认者——都没有权利反对。因为不信与别的事物都不相像:在不义、在悖逆、在重大罪过之中,尚可能各有一种不祥的、属于恶魔的快意;而在不信之中,没有任何一丝快意。它是痛苦之中的痛苦,黑暗之中的黑暗,惩罚之中的惩罚。
对一个像我这样无牵无挂、孤身一人、又不得不为旧日罪过寻求赎除的人来说,放下为这样无边无际的永恒生命而作的努力,放下对信仰这样一束神圣之光的服务,在年迈之际投身于毫无必要而又危险的政治玩物之中,这是何等违背理智,何等违背智慧,是何等程度的疯狂,连疯子也能明白。
你若问:为《古兰经》与信仰效力这件事,为什么也拦着我、不让我涉足政治?我便答道:信仰的诸项真理与《古兰经》的诸项真理,本如一颗颗钻石;倘若我沾染了政治,容易受蒙骗的普通大众,对我手中的这些钻石就会这样想:“这莫不是为了争取追随者而作的一场政治宣传吗?”他们就可能用看寻常玻璃瓶的眼光去看这些钻石。这样,我一旦与那政治发生牵连,就是对这些钻石不义,也等于贬低了它们的价值。
所以,逐世者啊!你们为什么与我纠缠不休?为什么就是不肯让我安守自己的处境?
你们若说:
教团导师——即伊斯兰内在修持之路上引领门徒的师长——有时会插手我们的事务;人们有时也把你称作教团导师。
我便说:
诸位先生啊!我不是教团导师,我是个讲学授业的教师。证据就是:我在这里已经四年,倘若我曾把内在修持传授给哪怕一个人,你们才有怀疑的权利。恰恰相反,对每一个到我这里来的人,我都说过:需要的是信仰,需要的是伊斯兰;现在不是内在修持的时代。
你们若说:
人们称你为库尔德人赛义德。或许你怀有推崇种族主义的念头,那不合我们的利益。
我便说:
诸位先生啊!旧赛义德与新赛义德所写的一切,都摆在明处。我以此作证:我依اَلْاِسْلَامِيَّةُ ﺟَﺒَّﺖِ ﺍﻟْﻌَﺼَﺒِﻴَّﺔَ ﺍﻟْﺠَﺎﻫِﻠِﻴَّﺔَ(伊斯兰已连根铲除了蒙昧时代的宗族偏私)这一断然的诏令,自很早以前起,就把消极的民族主义与对种族的推崇视作致命的毒药,因为它是欧洲人的一种病症。欧洲把那种病症传染给了伊斯兰世界,盘算着借此挑起分裂、把它撕碎,好让自己随时吞下它。我自很早以来就一直努力医治那种病症,我的学生们和接触过我的人都知道。
既然如此,诸位先生啊!你们把每一桩事件都拿来当借口,给我添麻烦,究竟是什么缘故?这就像东部有一名士兵犯了错,却因同在军中的关系,让西部的一名士兵受苦受罚;又像伊斯坦布尔的一个商贩犯了罪,却因同属一行的关系,在巴格达把一个店主定罪。每逢尘世间发生一件事,就拿来给我添麻烦,依的是哪种规矩?哪一种良知会作出这样的裁断?哪一种利益会要求这样做?
第三点
朋友们关心我的处境与安适,又对我面对每一场灾祸时的坚忍与沉默感到惊讶,他们有这样一个问题:“落到你身上的种种苦楚与困窘,你是怎样承受的?可你从前十分易怒,自尊心又强,连最轻微的侮辱也受不了,不是吗?”
答:
请听两件小事及其故事,你们便能得到答案:
第一个故事:两年前,一位主管官员无缘无故地,在我不在场时,说了一些嘲弄、轻蔑我的话。后来有人把这话告诉了我。我因旧赛义德遗留下来的那种脾性,心里难受了大约一个钟头。后来,凭着至高无上的真实主宰Allah的慈悯,我心中涌现出这样一条真理;它消除了烦恼,也使我宽恕了那个人。那条真理是这样的:
我对我的自我说:如果他的侮辱和他所说出的那些缺点,是关乎我个人、关乎我自我的,那么愿Allah喜悦他,因为他说出了我自我的缺点。如果他说的是实话,他就是在促使我去教养自己的自我,帮助我摆脱骄傲;如果他说的是谎言,他就是在帮助我摆脱炫示,摆脱作为炫示之根基的虚假名声。是的,我并没有与自己的自我和解,因为我并没有教养过它。倘若有人说出或指出我的脖子上或怀里有一只蝎子,我不但不该对他不快,反而应当感到满意。
如果那个人的侮辱,关乎的是我作为信仰与《古兰经》之仆役的身份,那就与我无关了。我把那个人交给雇用我的《古兰经》之主Allah去处置。祂是威荣无可战胜者,是至睿者。
如果那纯属辱骂我、侮辱我、诋毁我,那也与我无关。我是被流放的、被囚禁的、孤身异乡的人,双手被缚,所以要我亲手去挽回自己的名誉,是不合我的身份的。这件事该由统辖这座村庄的人来管——我正寄居其中,并受到监视——其次是统辖县的人,再其次是统辖省的人。一个人手中的囚徒被人侮辱,这事关乎那个掌管囚徒的人,应由他出面维护。
既然实情如此,我的心便安歇了。我说:ﻭَﺍُﻓَﻮِّﺽُ ﺍَﻣْﺮ۪ٓﻯ ﺍِﻟَﻰ ﺍﻟﻠّٰﻪِ ﺍِﻥَّ ﺍﻟﻠّٰﻪَ ﺑَﺼ۪ﻴﺮٌ ﺑِﺎﻟْﻌِﺒَﺎﺩِ(我把我的事务全然交托给Allah;确实,Allah对祂的众仆洞察入微)。我把那件事当作没有发生过,忘掉了它。可惜后来才明白:《古兰经》并没有宽恕那个人……
第二个故事:今年我听说发生了一件事。那件事发生之后,我只是笼统地听说了它发生,却受到了仿佛与那件事有密切牵连一般的对待。我本来就不与人通信;即便通信,也只是极其难得地给某位朋友写上一个信仰问题。甚至四年里,我也只给我的兄弟写过一封信。至于与人往来,一方面是我自己避免,另一方面逐世者也不让我与人往来。我只能同一两位熟人每周见一次面;来村里的客人,一个月也就一两位,有时只同我谈一两分钟,谈的是关于后世的一个问题。
在这样的异乡处境中——孤身一人,举目无亲,身处一个并不适合像我这样的人为生计而劳作的村庄——我被隔绝于一切,隔绝于所有的人。甚至四年前,我曾让人修缮一座破败的清真寺。因为我在家乡取得过领拜与宣讲的证书,如今仍握在手中,所以四年来我一直在那座清真寺里担任领拜,愿Allah接纳;可是在刚刚过去的蒙福斋月里,我却不能去清真寺。有时我只是独自礼拜。集体礼拜的二十五份回赐与益处,我都错失了。
面对落到我头上的这两件事,我表现出的坚忍与承受,与两年前面对那位官员对我的做法时,完全相同。إِنْ شَاءَ اللَّهُ(若Allah意欲),我也将继续如此。我还这样想,这样说:
如果逐世者加在我身上的这些折磨、这些困苦、这些压迫,是针对我那有缺点、有过失的自我的,那我就宽恕他们。我的自我或许会借此改正自己的状况,而且这对它也将成为对罪过的赎除。我已见过这座尘世客舍里太多的安乐;哪怕再尝到一点点苦楚,我仍要感恩。
如果逐世者是因我对信仰与《古兰经》的仆役身份而压迫我,那么为此辩护不是我的事,我把它交给那位威荣无可战胜、以威权制服万物者Allah。
如果他们的用意,是要败坏大众对我的好感,借此打破一种毫无根据、招致炫示、会损伤纯诚的虚假名声,那么愿慈悯降于他们……因为我认为,获得大众的好感、在人们眼中赢得名声,对像我这样的人是有害的。与我接触的人都知道:我不要求别人对我本人表示敬重,反而厌恶这种敬重。甚至有一位珍贵而重要的朋友,因他对我过分敬重,我训斥过他大约五十次。
如果他们想要诋毁我、使我在舆论中跌落、被排除,所针对的是我所传译的信仰与《古兰经》的诸项真理,那是徒劳的。因为《古兰经》的星辰是无法被帷幕遮住的。闭上自己眼睛的人,只是自己看不见,却不能让别人也陷入黑夜。
第四点
这是对几个疑惧之问的回答:
第一个疑惧之问:
逐世者对我说:“你靠什么生活?不劳作,你怎么维持生计?在我们的国家,我们不要懒散闲坐的人,也不要靠别人的劳作过活的人。”
答:
我靠节俭与福泽生活。除了我的赐予万物给养者Allah,我不欠任何人的人情,并且已决意不去欠。是的,一个每天只用一百帕拉,甚至只用四十帕拉的人,是不会欠别人人情的。对这件事做出说明,我原本毫无意愿;一想到那会给人一种骄傲与自我中心的印象,把它说出来,我就十分不快。但是,既然逐世者带着疑惧这样发问,我就说:
我一生的行事准则是:从小起,不接受民众的财物,哪怕是天课也不例外;不领取薪俸,只有在伊斯兰智慧院的那一两年,因朋友们的强求,我不得不领取,而那笔钱,我们也已在精神上还给了民众;也不为尘世生计而欠任何人的人情。我家乡的人,以及在别处认识我的人,都知道这一点。在这五年的流放中,许多朋友费尽心力,想让我收下他们的礼物,我都没有收。
若有人说:“既然如此,你怎样维持生活?”我便说:
我靠福泽,靠Allah的厚待生活。我的自我虽然配得上任何轻蔑、任何凌辱,但在食物供应方面,我蒙受了出自Allah厚待的福泽,这是《古兰经》服务所带来的非凡恩迹。依ﻭَ ﺍَﻣَّﺎ ﺑِﻨِﻌْﻤَﺔِ ﺭَﺑِّﻚَ ﻓَﺤَﺪِّﺙْ(至于你的养育并主宰者的恩赐,你就要将它宣说出来)这一奥秘,我要追念至高无上的真实主宰Allah赐予我的恩惠,作为一种精神上的感恩,说出其中的几个例子。尽管这是一种精神上的感恩,我仍担心:它会给人留下炫示与骄傲的印象,致使那蒙福的福泽断绝。因为带着夸耀的口气把隐秘的福泽宣扬出来,会招致它断绝。然而有什么办法呢,我不得不说。
第一:这六个月来,基莱——即旧时量取谷物的容量单位——所量的一份小麦,也就是三十六个面包的量,就够我吃了。还有剩的,没有吃完。它还能再够用多久[3],我不知道。
第二:在刚刚过去的蒙福斋月里,只有两户人家给我送来过饭食,而这两次都让我生了病。我明白了:我是不得吃别人饭食的。其余的时候,整个斋月里照料我饮食的是一户蒙福的人家;据这户人家以及这家的主人,也就是我的忠实朋友阿卜杜拉中士,所作的陈述与见证:三个面包、基耶——即公斤的意思——所称量的一份大米,就够我用了。甚至那些大米,直到斋月过后十五天才吃完。
第三:在山上,一基耶黄油,在每天与面包一同食用的前提下,够我和我的客人们吃了三个月。此外,我曾有一位名叫苏莱曼的蒙福客人。我的面包和他的面包都快吃完了。那天是星期三,我对他说:“去取些面包来。”那要走两个小时的路;而我们周围一个人也没有,没有哪里能够买到面包。他说:“聚礼日前夜——即星期五的前一夜——,我想在您身边,在这座山上一同祈祷。”我便说:“تَوَكَّلْنَا عَلَى اللَّهِ(我们已将自己托付给Allah,倚靠祂),留下吧。”
后来,毫无来由,也没有任何借口,我们俩走着走着,登上了一座山的山顶。水壶里有一点水。我们还有一点糖和茶。我说:“兄弟,煮点茶吧。”他便去忙这件事;我则坐在一棵俯瞰深谷的雪松下。我满怀忧愁地想:我们只有一块发了霉的面包,只够我们两人吃今晚;接下来的两天怎么办?我又该对这位心地纯净的人说什么呢?正这样想着,忽然,仿佛有人把我的头扳转过去一般,我转过头,看见:一个很大的面包,就在那棵雪松上,在枝杈之间,正望着我们。我说:“苏莱曼,好消息!至高无上的真实主宰Allah赐给我们给养了!”我们把那个面包取了下来,发现鸟儿和野兽谁也没有碰过它。二三十天里,没有一个人登上过那座山头。那个面包,够我们两个人吃了两天。我们吃着,眼看就要吃完的时候,四年来始终是我忠实的至诚之友、品行端正的苏莱曼,带着面包从山下赶了上来。
第四:我身上这件上衣,是七年前买的旧货。五年来,衣服、内衣、鞋、袜,我只花了四个半里拉就应付过去了。节俭所带来的福泽和Allah的慈悯,对我已经足够。
像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,Allah所赐福泽的方面也很多。这个村子里的人,大多知道。但你们千万不要以为我是为了夸耀才说这些,实在是我不得不说。也不要认为这是我自己有什么好处的凭证。这些福泽,或者是对来到我身边的纯诚朋友们的恩惠,或者是对《古兰经》服务的一份厚待,或者是节俭所带来的、蒙福的益处,或者是与我同在的那四只猫的给养;它们以يَا رَحِيمُ(至慈者啊),يَا رَحِيمُ(至慈者啊)记念着Allah,这给养以福泽的形式到来,我也从中受益。是的,你若专心倾听它们那哀婉的低鸣,就会明白,它们拉长声音呼唤的正是يَا رَحِيمُ(至慈者啊),يَا رَحِيمُ(至慈者啊)。
说到猫,便想起了母鸡。我有一只母鸡。这个冬天,它像一台下蛋机,几乎不间断,每天从慈悯的宝库里为我带来一枚蛋。有一天它竟带来两枚,我感到惊讶。我问朋友们:“会有这样的事吗?”他们说:“或许这是Allah的一项恩惠。”此外,这只母鸡在夏天孵出过一只小雏鸡。斋月之初,这只小鸡开始下蛋,一直持续了四十天。它既年幼,又在冬天,又在斋月里,这样蒙福的情形是养育并主宰者Allah的一项厚待,对此,无论是我,还是服侍我的人,都不再有任何怀疑。而且,母鸡什么时候停了,它就马上接着开始,没有让我缺过蛋。
第二个疑惧之问:
逐世者说:我们怎么能对你放心,确信你不会干预我们的世界?若是放你自由,你说不定就会插手我们的世界。再者,我们怎么能知道你不是在使用狡诈的手段?我们又怎么能知道,这里面没有这样一种狡诈:把自己表现为舍弃尘世的人,表面上不取百姓的财物,暗地里却取?
答:
二十年前,在戒严军事法庭上,以及在“自由”——即宪政自由的宣布——之前的那个时代,我的处境与态度,许多人都知道;加上我当时在军事法庭上的辩护,题为《两所灾难学堂的证书》,这两者都确凿地表明,我是这样度过一生的:莫说狡诈,就连最细微的花招,我也不肯降格去用。
倘若真有诡计,那么在这五年里,我早就向你们作出谄媚的申请了。耍诡计的人总要讨人喜欢,不肯抽身退开;他时时都在设法诱骗、欺瞒。而我,面对加在我身上的最严重的攻击与指责,也没有降低身份去卑躬屈膝。我说了تَوَكَّلْتُ عَلَى اللَّهِ(我已向Allah托付,依靠祂),便转过身,背向了逐世者。
再者,一个知晓后世、又看透了世界真相的人,只要他有理智,就不会懊悔,也不会重新回头,去与世界周旋。一个年过五十、无牵无挂、孑然一身的人,不会为了世界一两年的喧嚷空谈与招摇撞骗,而牺牲自己的永恒生命;就算他牺牲了,他也不是狡诈,而是个愚蠢的疯子。一个愚蠢的疯子,又能有什么作为,值得人去对付他呢?
至于“表面上舍弃尘世、内心里却追逐尘世”这一怀疑,依ﻭَﻣَٓﺎ ﺍُﺑَﺮِّﺉُ ﻧَﻔْﺴ۪ٓﻰ ﺍِﻥَّ ﺍﻟﻨَّﻔْﺲَ لَاَمَّارَةٌ ﺑِﺎﻟﺴُّٓﻮﺀِ(我并不自称清白;因为自我,确是一再驱使人去作种种恶事的)的奥义:我不为我的自我宣称清白,我的自我对一切恶事都有欲求。可是,在这易逝的世界上,在这暂时的客舍里,在年老之时,在短促的一生中,为了一点点乐趣,去毁掉自己永恒而持久的生命与永续的幸福,这不是有理智的人会去做的事。既然这不是有理智、明事理的人会去做的事,我那驱使人作恶的自我,也就身不由己地服从了理智。
第三个疑惧之问:
逐世者说:你喜爱我们吗?你赞许我们吗?如果你喜爱我们,为什么赌气躲开,不与我们往来?
如果你不赞许我们,你就是与我们作对的人,而我们是要碾碎一切与我们作对者的。
答:
我若爱的不是你们,而是你们的世界,我就不会从世界中退出了。我既不赞许你们,也不赞许你们的世界;但我并不干预。因为我所趋向的是另一个宗旨:别的要点已充满了我的心,使我的心里再没有余地去想别的事情。你们的职责,是看人的手,而不是看人的心!因为你们所要的,是你们的治理与治安。只要那只手没有干预,你们明明毫不配得,又有什么权利要求“心也要爱我们”呢?倘若你们连心也要去干预……
是的,就像在这个寒冬里,我盼望着春天,渴求着春天,却无法凭意志使它到来,也无法着手把它带来;同样,我盼望世界的局面得以好转,为此祈祷,也渴望逐世者得以改过自新,却无法凭意志去促成,因为这不是我力所能及的。我无法真正着手去做,因为这既不是我的职责,我也没有这个能力。
第四个怀疑之问:
逐世者说:我们遭遇过那么多灾祸,已经对任何人都不再放心。我们怎么能确信:一旦机会落到你手里,你不会照着自己的愿望去干预?
答:
前面这些要点固然已使你们放心;而且,当年在我的家乡,在学生与亲族之中,在聆听我的人群之间,在令人激动的事变之中,我尚且没有干预你们的世界。何况有这样一个人:身处异乡,孤身独处,漂泊无依,既软弱又无力;他全部的力量都转向后世,与人的往来和通信都已隔绝,仅凭信仰与后世的联系,才从远方结识了几位心向后世的朋友;对其余所有人,他是陌生人,所有人也以陌生人的目光看他。这样的人,若去干预你们那无果而又危险的世界,他就必定是个疯上加疯的疯子了。
第五点
这一点涉及五项小论题:
第一:逐世者对我说:你为什么不把我们的文明规矩、我们的生活方式和我们的穿着样式用在你自己身上?这么说来,你就是与我们作对的人了。
我则说:
喂,诸位先生!你们凭什么权利,要把你们的文明规矩加给我?而你们却仿佛把我从文明社会的权利中除了名,不公正地让我在一个村子里住了五年,禁止我通信,禁止我往来。每一个被流放的人,你们都让他同朋友、亲族一起留在城市里,后来还发给了他们释放凭证;唯独我,你们无缘无故地把我隔绝起来,除了一两个例外,不让我同任何一位同乡会面。这么说来,你们是不把我算作民族的一员,也不把我算作国民了。既然如此,你们怎么还提出要把你们文明的法规用在我身上?你们把世界变成了我的牢狱。对一个身在牢狱的人,是不会提出这类要求的。你们对我关上了世界之门;我便去叩后世之门,Allah的慈悯为我打开了它。对一个站在后世门前的人,世界上那些纷杂混乱的规矩与习俗,又怎么能强加给他?等你们哪一天放我自由,送我回到家乡,把我的权利还给我,那时,你们才可以要求把你们的规矩用在我身上。
第二项论题:逐世者说:我们有一个官方机构,专门向我们讲授各项宗教规定和伊斯兰的各项真理。你凭什么资格刊行宗教著述?你既然被判处流放,就无权插手这类事务。
答:
真理与真实,不容垄断!信仰与《古兰经》,怎么能被垄断?你们可以把你们世界的规矩与法律垄断起来。可是,信仰的各项真理与《古兰经》的各项根本原则,不能以官方形式、凭着报酬,被纳入尘世事务往来的样式。毋宁说,那些奥义乃是Allah的一种赐予;那些恩流可以凭着纯正的意愿,借着脱离世界与自我的种种享乐而降临。
再说,你们那个官方机构,当年我在家乡时,也曾认可我为宣讲员,并委任了我。我接受了宣讲员的职位,却放弃了它的薪俸。我手里有证件。凭着宣讲与领拜的证件,我在任何地方都可以履行职事,因为我被流放是不公正的。再者,既然被流放者都已被送回,我旧时那些证件的效力依然存在。
第二,我所写的信仰真理,是直接向我自己的自我说的,我并不邀请所有人。倒是那些灵魂匮乏、心灵负伤的人,寻求并找到那些《古兰经》的良药。只是为了维持生计,在新字母推行之前,我曾付印过一篇关于死后复起的小论。对此,那位对我不公的前任省长,查阅了那篇小论,却找不到任何可以批评的方面,所以未能对它下手。
第三项论题:我的一些朋友,因为逐世者对我抱着疑虑,为了在逐世者面前讨个好印象,表面上同我撇清关系,甚至批评我。然而那些狡猾的逐世者,却把他们的撇清与对我的回避,不看作对逐世者的忠诚,而看作一种虚伪、一种丧失良知,于是对我的这些朋友心存恶感。
我则说:
心向后世的朋友们啊!不要因为我对《古兰经》的侍奉,就同我撇清、逃开。因为,إِنْ شَاءَ اللَّهُ(若Allah意欲),不会有伤害从我这里临到你们。即便假设灾祸降下,或者我受到了不公,你们靠同我撇清,也是得救不了的。那样做,你们只会为自己更加获致承受灾祸与耳光的资格。再说,有什么事,竟让你们陷入疑惧呢?
第四项论题:在我被流放的这段时间里,我看到:一些自我标榜、陷入政治泥沼的人,带着偏向一方、视我为对手的眼光看我,仿佛我也像他们一样,同世上的种种潮流有所牵连。
喂,诸位先生!我处在信仰的潮流之中;与我相对的,是不信的潮流。别的潮流,我概不相涉。这些人当中,为领取报酬而办事的,或许自认在某种程度上情有可原。可是不为报酬,却以热忱之名,对我摆出偏向一方、视我为对手的姿态,找我麻烦,折磨我,这是极其错误的。因为,正如前面已证明的,我同世上的政治毫无牵涉;我只是把我全部的时间和一生,都奉献给了信仰的真理与《古兰经》的真理。既然如此,那个与我作对、刁难我的人,应当想一想:他那样的作为,就等于以无神否认——即彻底否认Allah、仇视宗教的思潮——和不信的名义,去侵犯信仰。
第五项论题:既然世界是会消逝的;既然寿命短暂;既然极为必要的职责繁多;既然永恒生命正是要在这里赢得;既然世界并非无主;既然这座尘世的客舍,有一位至睿而慷慨的筹度者Allah;既然无论善恶,都不会没有报偿;既然依لَا ﻳُﻜَﻠِّﻒُ ﺍﻟﻠّٰﻪُ ﻧَﻔْﺴًﺎ اِلَّا ﻭُﺳْﻌَﻬَﺎ(Allah不会责令任何一个人去做超出其能力的事;祂所责令的,只限于其能力所能容纳的范围之内)的奥义,不存在力所不及的责令;既然无害之路胜过有害之路;既然尘世的朋友与官阶,只到坟墓之门为止。
那么,最有福气的人,当然就是这样的人:他不为世界而遗忘后世,不为世界而牺牲自己的后世,不为尘世生命而败坏自己的永恒生命,不把一生耗费在无益之事上;他把自己看作客人,按客舍主人Allah的命令行事,平安地打开坟墓之门,进入永续的幸福[4]。
第十六封书信的附篇
ﺑِﺎﺳْﻤِﻪ۪(奉祂之名,依凭祂而行) ﻭَ ﺍِﻥْ ﻣِﻦْ ﺷَﻰْﺀٍ اِلَّا ﻳُﺴَﺒِّﺢُ ﺑِﺤَﻤْﺪِﻩ۪(没有任何一物不在赞美祂的同时,不断地赞颂祂超绝一切缺欠)。逐世者无缘无故地对我这样一个无力而漂泊的人,心生疑惧,把我想象成有成千上万人的力量,使我受了许多限制。他们不许我在巴尔拉的一个片区贝德雷,或在巴尔拉的一座山上,停留一两个夜晚。我听说,他们是这样说的:
“赛义德有五万名士兵的力量,所以我们不放他自由。”
我则说:
不幸的逐世者啊!你们用尽全部力量为世界奔忙,为什么连世界上的事都不明白?你们像疯子一样做出裁断。倘若你们所怕的是我本人,那么,不必五万名士兵,只要一名士兵,就能比我多做五十倍的事。也就是说,他可以站在我房间的门口,对我说:“你不许出去!”
倘若你们所怕的,是我的志业,是我作为《古兰经》宣告者的身份,是信仰的精神力量,那么,就不是五万名士兵的问题了——你们错了!就志业而言,我有五千万人的力量,你们要知道!因为,凭着至睿的《古兰经》的力量,我向整个欧洲挑战,连你们的无宗教者也包括在内。借着我所传布的全部信仰之光,我已把他们称作“实证科学”与“自然”的那些坚固堡垒,摧毁得天翻地覆;他们当中最大的无宗教哲学家,我已把他们贬到连动物都不如。我有Allah的襄助,整个欧洲即使聚集起来——你们的无宗教者也在其中——也不能使我从自己那一志业的哪怕一个要点上退回;إِنْ شَاءَ اللَّهُ(若Allah意欲),他们战胜不了我!
既然如此,我不干预你们的世界,你们也不要干预我的后世!就算你们去干预,也是徒劳。
Allah的量定,臂力扭转不了;
主宰点燃的一支烛,吹气也吹熄不了。
在我这件事上,逐世者以一种特殊的方式,格外地多疑,几乎是在害怕我。他们想象我身上有那些我并不具备的事情——这些事情,即便具备,也不构成政治上的过错,也不足以成为指控的由头——比如做教团导师,位居显要,出身名门,身为部族首领,有权有势,追随者众多,与同乡会面,关心世事,甚至踏入政治,甚至成为反对派。想象着这些我身上并不存在的事,他们便陷入了疑惧。甚至就在他们商议赦免狱中与狱外的人——也就是在他们看来不可赦免的人——的时候,他们几乎禁止我做任何事。一个糟糕而短暂的人,有一句美好而长存的话:
暴虐纵有大炮、有炮弹、有堡垒,
公义亦有扳不弯的臂,转不开的脸。
我则说:
逐世者纵有权柄、有威势、有力量,
借着《古兰经》的恩流,它的侍奉者也有——
不惶惑的学识,不沉默的言辞;
不出错的心灵,不熄灭的光明。
许多朋友,连同一位监管我的指挥官,屡次问我:
“你为什么不去申请释放凭证?为什么不递交申请书?”
答:
我不去申请,也无法去申请,有五六个原因:
第一:我并没有干预逐世者的世界,怎会成为受他们判处的人,又何须向他们申请?我是受Allah的预知与裁定判处的人,在它面前我有过失,我向它求告。
第二:我确信并深知,这个世界是一座转瞬即变的客舍。因此,它不是真正的故乡,哪里都是一样。既然我不会永远留在自己的家乡,那么为它徒然奔忙、回到那里去,都没有什么用处。既然到处都是客舍,只要客舍主人Allah的慈悯与我为友,人人都是朋友,处处都合适;若这慈悯不为友,处处都是压在心头的重负,人人都是敌人。
第三:申请,要在法律的范围之内进行。可是,这六年来对待我的做法,是任意妄为、凌驾于法律之上的。他们没有依流放者的法律来对待我,而是把我当作一个已被褫夺了文明社会的权利、甚至尘世一切权利的人。对这些凌驾于法律之上行事的人,以法律的名义去申请,是毫无意义的。
第四:今年,此地的主管,以我的名义,申请让我在贝德雷村——它相当于巴尔拉的一个片区——住上几天,换换空气;他们没有许可。对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需求都回绝的人,怎么还能向他们申请呢?即使去申请,也不过是在卑屈之中白白地低声下气。
第五:向那些把不公说成公道的人去主张公道,并向他们申请,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公,是对公道的不敬。我不愿犯下这种不公,犯下这种对公道的不敬。وَالسَّلَامُ(谨致平安之问候)
第六个原因:逐世者加给我的困苦,并不是为了政治,因为他们也知道我不涉足政治,而是在躲避政治。他们或有意或无意地,是替无神否认的一方出头,因我系于宗教而折磨我。既然如此,向他们申请,就等于对宗教表示悔意,并去迎合无神否认的路线。
再者,我每当向他们申请、投靠他们,Allah公正的预知与裁定,就会借他们暴虐的手来惩罚我。因为他们折磨我,是因我笃信宗教;而预知与裁定折磨我,则是因我在虔信与诚笃上有欠缺,因我有时对逐世者做过虚伪的迎合。
这样看来,眼下我是摆脱不了这困苦的。若我向逐世者申请,Allah的预知与裁定便会说:“虚伪的人啊!为这次申请,受它的惩罚吧!”若我不申请,逐世者便会说:“你不承认我们,那就继续留在困苦里吧!”
第七个原因:众所周知,官吏的职责,是不让有害于社会的人得逞,并帮助有益于社会的人。可是,那位把我置于监管之下的官吏,明明很长时间都没有到我这里来,却在我向一位来到坟墓门口的客居老人,讲解لَا إِلٰهَ إِلَّا اللّٰهُ(除Allah之外,绝无任何配受崇拜者)所含信仰的一种精妙滋味时,他像是要在现行罪行中把我当场捉住似的,仿佛我正在犯什么过错,来到了我跟前。他既使那位诚心聆听的可怜人失去了这番讲解,也使我动了怒。而这里本有一些人,他却不把他们放在心上。后来,当他们做出放肆无礼的行径,并以足以毒害村中社会生活的方式行事时,他反倒对他们礼遇有加、大加赞赏。
再者,众所周知:一个身在牢里、罪行多达一百桩的人,无论是奉命看管他的军官,还是士兵,随时都能同他们会面。可是这一年来,民族政府眼中举足轻重的两位人物,既是长官,又奉命看管我,多次从我的房间旁边走过,却一次也不曾同我见面,也不曾问过我的状况。起初我以为,他们是出于敌意才不肯靠近;后来证实,原来是出于他们的疑惧……仿佛我会把他们吞下去似的,他们躲着我。
这样看来,一个成员与官吏都像这些人一样的政府,把它当作政府、当作可以呈请的上级而向它申请,不是有理智的人会去做的事,而是徒然的卑屈。若是旧赛义德,他会像安塔拉那样说:ﻣَﺎﺀُ ﺍﻟْﺤَﻴَﺎﺓِ ﺑِﺬِﻟَّﺔٍ ﻛَﺠَﻬَﻨَّﻢَ(在屈辱中得来的生命之水,不过如同火狱) ٭ ﻭَ ﺟَﻬَﻨَّﻢُ ﺑِﺎﻟْﻌِﺰِّ ﻓَﺨْﺮُ ﻣَﻨْﺰِﻟ۪ﻰ(而有尊严相伴的火狱,却是我居所的荣耀)。旧赛义德已不在了;而新赛义德,则认为同逐世者说话毫无意义。让他们的世界把他们自己毁了吧!他们爱怎么做就怎么做!他说:在至大法庭——即复起之日审判一切的法庭——那里,我们将与他们对簿;然后便沉默不语。
我不去申请的原因中,第八个是:依照“不受Allah许可的爱恋,其结果是毫不留情的仇恨”这一规则,Allah公正的预知与裁定,借这些逐世者的暴虐之手来折磨我——我曾向他们倾心,而他们本不配。我则说:我理应承受这番折磨,便沉默不语。
因为,在世界大战中,我作为志愿团指挥官,两年间奔走效力,亲身作战。在集团军司令与恩维尔帕夏的嘉许之下,我献出了我珍贵的学生与朋友。我负了伤,成了俘虏。从被俘中归来之后,我又以《六步》之类的著作使自己置身险境,在英国人强占伊斯坦布尔之时,给了英国人当头一击。我曾帮助过如今无缘无故、以折磨的方式把我囚禁起来的这些人;而他们,对那番帮助,就这样给了我惩罚。我在俄国被俘三年中所受的辛劳与困苦,此地这些朋友,只用三个月,就让我受尽了。
然而,俄国人虽然把我看作一名库尔德志愿指挥官,一个屠杀哥萨克人与俘虏的凶残之人,却没有禁止我授课。我给同我一起被俘的九十名军官同伴中的大多数人讲课。有一次,俄国指挥官来了,听了听;因为不懂土耳其语,以为是政治课,禁止了我一次,后来又准许了。还有,我们在同一座兵营里,把一间屋子辟作清真寺,由我领拜。他们完全没有干涉,没有禁止我同人往来,也没有切断我的通信。
然而,此地这些朋友——名义上是我的同胞、我的同信仰者,是我曾为其信仰利益奔走的人——毫无缘由,明知我已割断了同政治和世界的联系,却把我囚禁在困苦之中,不是三年,而是六年;还禁止我与人往来。我明明有证件,他们却禁止我授课,甚至连我在自己房间里的私人授课也禁止;对通信,他们也筑起了屏障。甚至,我明明有证件,他们还禁止我进入那座由我亲手修缮、并领拜四年的清真寺。如今,为了也使我失去集体礼拜的回赐,就连我为特定的三个人担任领拜,他们也不予接受;这三个人是我固定的礼拜同伴,也是我的后世兄弟——即为后世而结下情谊的兄弟——。
再者,即使我并不想要,只要有人说我好话,那位监管我的官吏就嫉妒而动怒。他想着要削弱我的影响,便不顾良心地采取种种措施;为了博得上司的赞许,来骚扰我。
处在这样境况中的人,除了至高无上的真实主宰Allah,还能向谁求告呢?法官若自己就是原告,当然就没法向他申诉。来,你来说,对这种情形,我们该说什么?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。我说:我这些朋友当中,有许多伪信者。伪信者比不信者更为恶劣。所以,他们让我受了连不信的俄国人都没有让我受过的苦。
喂,不幸的人们!我对你们做了什么?我正在做什么?我是在为你们信仰的得救、为你们的永续幸福效力!看来,我的效力并不纯正,不是لِلَّهِ(唯为Allah)而作,所以才会适得其反。而你们对此的回报,是一逢机会就伤害我。我们必定要在至大法庭上与你们相会。我要说的是:ﺣَﺴْﺒُﻨَﺎ ﺍﻟﻠّٰﻪُ ﻭَﻧِﻌْﻢَ ﺍﻟْﻮَﻛ۪ﻴﻞُ(Allah足以护持我们;祂是何等美好的、可全然托付者) ٭ ﻧِﻌْﻢَ ﺍﻟْﻤَﻮْﻟٰﻰ ﻭَﻧِﻌْﻢَ ﺍﻟﻨَّﺼ۪ﻴﺮُ(祂是何等美好的护佑者,何等美好的援助者)。ﺍَﻟْﺒَﺎﻗ۪ﻰ ﻫُﻮَ ﺍﻟْﺒَﺎﻗ۪ﻰ(永存者,唯祂才是永存者)